中東筆記:沒有無緣無故的歧視?

十一月初「世界之都」紐約市選出了第一位穆斯林市長,引起部分保守派人士和基督徒的恐慌。一時之間網路上各樣梗圖湧現,影射紐約市將伊斯蘭化、紐約猶太人會被迫害等等。這使我想起多年前我和先生曾在一間美國教會的兒童主日學分享,那時我們讓小朋友們發問,一位金髮碧眼的可愛小男孩舉手,天真無邪地問我們:「為什麼穆斯林都是壞人?」我和先生愣了一下。「不,穆斯林不全都是壞人,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罪人,跟我們一樣都需要認識耶穌。」我的丈夫親切平和地回答那位小朋友。

十幾年前我們在美國唸神學院時,開始參與本地的中東難民事工、和許多穆斯林結交為友,後來我們生活在中東國家、鄰舍都是穆斯林,經過十幾年和穆斯林的相處交往,我們很清楚確定,不是所有的穆斯林都是「壞人」。他們跟我們一樣是平凡人,一樣要討生活、養兒育女,當然也一樣有罪性私慾。事實上我們在中東國家認識結交過、可稱之為「壞人」的當地人,並不是穆斯林,很遺憾地是掛名的中東傳統基督徒。我們在約旦的一位二房東 (房東的代理人),他家族世世代代是東正教背景基督徒,但他沒有真實信仰。在我們租房超過半年後,才發現他竟然盜用了房東的所有房租半年之久!當正牌房東從歐洲前來處理此事,他不肯把錢歸還也就罷了,兩人狹路相逢他居然還想毆打真正的房東!而我們搬離之後的幾年又經歷了三位穆斯林房東,每一位都誠實、有禮。因此「基督徒都是好人,穆斯林都是壞人」,這種二分法的標籤、假設,即使在中東也不成立。

有人說恐伊斯蘭 (Islamophobia)這個詞定義不明、有爭議,有人認為這詞是政治正確利用的工具。但根據我的切身經驗,恐伊斯蘭是非常具體的日常生活細節。多年前我們去以色列,巧遇他們的國慶日,安檢異常嚴格,我們通過邊界後,有埃及血統的同工被擋在邊關搜查訊問了數小時不放行,電腦檔案都被打開檢查。我們在路上則是層層安檢,過檢查哨時我的手提包裡有條巴勒斯坦的Keffiyeh頭巾,被兩位以色列士兵搜了出來,士兵拿著頭巾彼此對看了一眼,那時我心裡一驚,他們又看了看我,就放我過關了。我想要不是我是亞洲面孔,這下恐怕也要被扣留盤查了。過去20年間美國甚至發生過好幾起穆斯林搭飛機時因為用阿拉伯語交談或講手機而被乘客舉報、趕下飛機的事件,以至於每次我們飛到美國時我都要我先生把鬍子剃掉,因為看起來比較不像阿拉伯裔。而媒體報導攻擊事件時我觀察到一個現象,若攻擊者是非穆斯林,報導幾乎不會用恐怖份子、恐怖攻擊這類詞彙。若攻擊者是穆斯林,就算檢調單位還沒定調為恐攻事件,網民也會開始留言說這是恐怖攻擊。正當本文完稿之際,發生了不幸事件:有美國的國民兵在白宮附近遭阿富汗難民槍擊,而美國總統隨即發言表示這是一起恐攻事件,並且誓言「要把所有不屬於這裡的外國人都趕出去!」這事件更凸顯出在這充滿衝突與對立的時代,化解歧視與促進了解的重要性。

有基督徒朋友發出真誠的疑惑,為什麼紐約經歷911事件二十幾年後,竟會選出一位穆斯林市長?先不論這種恐慌心理的深層因素,這類言論暴露出對這位新市長和伊斯蘭宗教的認識貧乏,所謂的「看到黑影就開槍」。911事件是遜尼派薩拉非主義極端份子所為。新科紐約市長Zohran Kwame Mamdani來自多文化背景,父親為散居非洲的印度裔什葉派穆斯林,是頗有學術成就的學者、大學教授。母親生長於印度,信奉印度教,為傑出的電影製片、導演。他的敘利亞裔妻子則是藝術家,穿著打扮前衛時髦,根本看不到一絲一毫基本教義派穆斯林的痕跡。他本人是民主社會主義者,這些都與恐伊斯蘭人士繪聲繪影宣傳的刻板極端形象相差甚遠。前不久Mamdani與川普才在白宮會面,氣氛和諧得很,先前恐伊斯蘭人士在他當選後的海量攻擊反而顯得諷刺。

網路曾流行過這個說法:「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那世上有沒有無緣無故的歧視呢?不可否認,本世紀初在歐美連接發生的大規模恐怖攻擊事件加深了對穆斯林的恐懼和歧視。然而,伊斯蘭極端份子在十幾億的穆斯林人口所佔比例極低,如同KKK黨等極右組織在基督徒當中比例極低。而近年來歐美國家由於穆斯林移民和難民的湧入,更導致反移民、反穆斯林的右翼勢力興起。宗教右翼崛起是全球現象,不單發生在基督教為主的國家,例如印度教右翼勢力近年來也在印度迫害基督徒和穆斯林。宗教右翼的共通性是對於「他者」的排斥與敵意和對自身宗教文化的驕傲,因此不論在哪個國家、使用哪個宗教,都是身份政治的動員利器。諷刺的是,這與耶穌基督教導我們的「愛鄰舍如己」恰恰相反。我們或許要問的,是和路加福音10:29裡律法師問耶穌的相同問題:「誰是我的鄰舍呢?」

我最近看了紀錄片【陌生人:柴静对话圣战分子】,製作極為用心,非常推薦。片名取為「陌生人」,是因為這些成為極端份子的散居歐洲穆斯林民第二代對陌生人身份的認同。他們接受薩拉非基本教義對古蘭經「陌生人」這個詞的詮釋,有點接近基督徒對「我們在世上是客旅」的解釋,這世界不是我們的家。但聖戰組織把這種詮釋極端化,讓他們渴望殉道歸真。而他們在歐洲身為「他者」、找不到身份認同,使他們更容易接受極端的教義。紀錄片也訪問歐洲極右份子對伊斯蘭的認識,經一對比,竟然和聖戰份子對伊斯蘭的認識完全一致。極端伊斯蘭組織認為自己版本的伊斯蘭是偉大正確的,而極右團體也相信極端主義是唯一版本的伊斯蘭,那麼絕大多數溫和、正常的穆斯林都被這兩個群體刪除了,這似乎有點諷刺。

紀錄片中最觸動我的是前聖戰份子Manwar和前極右反穆斯林份子Ivan彼此理解、和解的過程。訪問中Manwar說了一段令人玩味的話:「我理解他(極右反穆斯林份子),因為我以前也是像他那樣。」而Ivan受訪時也說,因爲前聖戰份子Manwar願意聆聽他、理解他,使他開始學習和改變;Ivan坦言自己以前也曾和聖戰份子一樣,可以為著極端的信念去死、和家人決裂。其實聖戰份子和極右反穆斯林份子就像一體的兩面,他們同時存在於同一個社會,雖然意識形對立、舉的旗幟不同,但是本質卻沒有太大差別,都堅信自己的信念是唯一正確、偉大、優越的,並且不容忍他者的存在。

耶穌是怎麼回答「誰是我的鄰舍」這個問題的呢?我們不妨溫習一下路加福音10:30之後的經文,也就是基督徒都熟悉的好撒馬利亞人的故事。最後祂說:「你想,這三個人哪一個是落在強盜手中的鄰舍呢?」律法師說:「是憐憫他的。」

耶穌說:「你去照樣行吧。 」

這也是主對祂所有信徒的吩咐。

註:置頂照片為前聖戰份子Manwar Ali 和前極右反穆斯林份子Ivan Humble 的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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